“我看到他一个人在二楼拆栏杆，当时就提醒他安全最重要，让他戴上安全帽，或者等房子推倒后再拆，反正那些废品都是他的，可他没理我。没想到我刚走开一会儿，他就摔了下来”

假如再给户主程某一次机会，他一定会竭力阻止马某去拆那价值60块钱的废旧栏杆。

为了拆除二楼的废旧栏杆，收废品的马某在没有佩戴安全帽的情况下爬上了梯子，结果在拆卸作业中不慎摔落而亡。悲剧发生后，马某家属将户主程某，以及和马某一起干活但当时并不在场的两名同伴告上了法庭。究竟谁该承担责任？2022年4月，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了这起生命权纠纷案件。

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

本案判决书

今天就和大家一起梳理下这个案件，户主也好，从事高空作业的劳动者也好，都值得从本案中吸取教训。

案例

湖北黄石，马某、黄某、詹某平时以收废品为生。

去年三月，3人听说西塞山区河口镇牯牛洲村要拆迁，觉得这是个收废品的好机会，就决定搭伙儿一起去村里收废品。几天来，马某、黄某、詹某合作良好，3人一起收购、搬运废旧的门窗、家具等大件物品，然后拉去废品站卖，赚到的钱3人平分。

3月16日早上，3人又来到了村里开始收废品。与此同时，村民程某也回到了他已经废弃的家。程某所在的牯牛洲村要开发建设，村民签了协议，各家都分到了宽敞明亮的安置房，程某全家已经于一周前搬离了这个住了20多年的村子。

一周前，村里发布通告，要求村民最迟于3月11日晚上9点前清空房屋内所有居家物品，自行撤离。3月12日上午9点起对全村进行封闭拆房作业，严禁无关人员和车辆进出。未搬离物品将认作废弃物品进行处理。

村子里，推土机正在一栋一栋地把房子推倒。程某这次回家，就是想赶在房子被推倒前，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能拿走或卖掉。

程某的家是一座二层小楼，家具家电早都搬空了，只剩下一些门窗，程某轻轻敲打着这些门窗，这可都是铝合金的，如果被埋在废墟里有点可惜。正在发愁怎么处理这些门窗时，程某听到外面有人在叫喊“回收旧家电、旧家具”，程某赶紧出门，叫住了正在叫喊的马某。

程某提出，愿意以600块钱的价格把家里的铝合金门窗卖给马某，条件是马某自己拆掉拉走。马某觉得拆门窗太费功夫，而且还要给程某600块钱，太贵了，划不来，就没接这个活，继续去别的地方吆喝了。

过了不到10分钟，詹某又来吆喝，程某叫住了詹某。詹某为人比较活泛，双方很快商定，程某以500元的价格把家里的旧铝合金门窗卖给詹某，詹某自行负责拆除拉运。

随后，詹某打电话叫来了马某、黄某，3人开始拆门窗，拆除过程中均未采取戴安全帽等安全措施。看3人拆得利索，程某又问詹某，是否愿意收购二楼的铁栏杆？詹某觉得也就是拆下来就行了，不麻烦，就商定以60元价格达成交易。

11点30分，詹某见已经把铝合金门窗拆得差不多了，就把560元交给了户主程某，然后詹某、张某去其他村民家收废品，留下马某独自拆除二楼的栏杆。

该图为示意

程某看到马某独自站在木梯子上拆除栏杆，觉得危险，就提醒马某要注意安全，戴上安全帽，并提出，推土机正在推房子呢，要不等房子被推倒后再来捡这些废品，反正都是他的。对于程某的提醒，马某未予理会。见马某不做声，程某离开了现场。

12时许，马某不慎从踩踏的木梯上摔下来，经抢救无效死亡。

一、马某家属起诉索赔53万

马某的意外坠亡令妻子和一对儿女悲痛万分，其坠亡时年仅45岁，女儿刚满20岁，儿子还在读初中，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龄。

料理完马某的后事，马某妻子就赔偿问题与户主程某，以及詹某、黄某等人进行了多次协调。马某妻子提出，马某是在给程某家拆除门窗的过程中发生的坠亡事故，程某作为雇主应该承担赔偿责任，詹某和黄某作为马某的同伴，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，也应该承担赔偿责任。

多次协调后，各方对责任的承担和赔偿仍无法达成共识，于是马某妻子只得将3人一并告上法庭，要求3人共同赔偿医疗费、死亡赔偿金、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53万元。

二、3人均认为自己不该赔偿

1、户主程某认为自己没有责任。

第一，自己和詹某形成了买卖关系，自己把废旧门窗卖给了詹某，此后的一切行为与自己无关。自己最开始与马某就卖废品谈过价格，但并未谈拢，后来自己是和詹某谈好的价格。自己把废品卖给詹某，说好由詹某负责拆除并将废品拉走，是詹某雇佣了马某，自己和马某没关系，自己不该负责。

拆除围栏示意

第二，自己已经尽到了提醒义务，是马某自己不听劝阻继续拆除作业，后果应该由他自己负责。自己在发现马某没有佩戴安全帽后，已经提醒了马某要注意安全，或者等到推土机把房子推倒后再来捡废品，自己尽到了提醒义务，是马某自己不听劝阻，既不戴安全帽，也不等推土机推倒房子后再捡废品，构成了民法上的“自甘风险”。

第三，自己在马某坠亡后，已经主动赔偿了马某家人2万元，尽到了应尽的责任和义务。

2、詹某、黄某也认为自己没责任。

第一，法院未调查事故原因，马某是否属于坠亡尚不能确定。

第二，村里虽然张贴了公告，但未实施封闭管理，这是导致马某坠亡的重要原因，村里亦存在过错，法院应该追加村里为被告。

第三，二人和马某是临时的、松散的合伙关系，不存在雇佣关系，剩下的废栏杆是留给马某的，由他自行拆除，也由他独自获利，二人当时已经离开了现场，对马某没有安全保障义务，也不存在过错，不应承担赔偿责任。

三、本案中的责任该如何理清呢？

本案是一场生命权纠纷，生命权属于个人最重要的民事权益，生命权受到侵害，受害者家属有权要求侵害者予以赔偿。《民法典》侵权篇中对于承揽、雇佣活动中的侵权，做了明确规定：

《民法典》第1193条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己损害的，定作人不承担侵权责任。但是，定作人对定作、指示或者选任有过错的，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。

可以看出，对于承揽关系来说，承揽人造成自己损害的，定作人不承担侵权责任，但是，如果承揽人对于选任有过错的，就要承担责任了。选任错误，最重要的就是让不具有相关资质的人去干他干不了的工作。

我国《劳动法》第55条规定，从事特种作业的劳动者必须经过专门培训并取得特种作业资格。根据《特种作业人员安全技术培训考核管理规定》，高处作业属于11种特种作业之一。

11种特种作业：电工作业、焊接与热切割作业、高处作业、制冷与空调作业、煤矿安全作业、金属非金属矿山安全作业、石油天然气安全作业、冶金（有色）生产安全作业、危险化学品安全作业、烟花爆竹安全作业、安全监管总局认定的其他作业。

按照国家标准《高处作业分级》(GBT3608-2008)，凡在坠落高度基准面2米以上（含2米）的可能坠落的高处进行的作业，都称为高处作业。高处作业必须取得专业技术资格并在作业时配备安全帽、牵引绳等防护工具，否则是违法作业。

1、关于户主程某。

第一，程某存在违反禁令的行为。牯牛洲九组村已于3月11日发布通告，要求当晚9点前村民自行撤离，3月12日开始在该地区进行封闭拆房作业。这种情况下，程某仍然将旧门窗卖给詹某等人，其行为是事故发生的诱因。

第二，程某和詹某等人系承揽关系，而非简单的买卖关系。虽然程某与詹某达成协议，由其收购房屋内的废旧物品，但该部分铝合金门窗均附属在房屋内，需要詹某3人自行拆除，应将该行为认定为一种承揽关系。

第三，程某未尽到审慎选任义务。程某应当认识到二楼废品的拆除有较大的危险性，却仍将该废品卖与詹某等人，程某将高处拆除作业委托给没有高处从业资格的詹某3人，且未审查安全防范设备，存在不当。

第四，程某在发现马某违规作业时未采取实质阻止措施。虽然程某对马某违规拆除作业的安全风险进行过提示，但其并未采取实际措施进行阻止或防范。

因此，程某对马某的坠亡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
2，关于詹某、黄某的责任。

第一，詹某3人明知自己未取得高处从业资格，仍然接受与自身能力不相称的拆除业务，且过程中未采取任何安全防范措施，是马某受到损害的主要原因。

第二，詹某、黄某与马某就此次废品拆除、收购业务形成盈亏均摊的合作关系。詹某、黄某在马某拆除作业中忽视其安全，将其一人留下作业，存在一定过错。马某系为了合伙利益受到损害，詹某、黄某作为马某的合伙人，应当对马某进行适当补偿。

3，关于马某自己的责任。

第一，马某作为专门从事废品回收的人员，自身对危险意识不足，其忽视村民发出的禁止进入的通知，在即将拆迁的房屋中开展高处作业，且不采取安全防护措施，未佩戴安全帽、安全带等安全防护用品，显然疏于对自身的安全防护，对事故的发生应负主要责任。

第二，马某在拆除废品作业过程中，户主程某曾提示危险并要求其停止拆除作业，但马某未予理会，致使作业过程中不慎从高处坠落身亡，其本身具有较大过错，是引发事故的直接原因。

马某作为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责任能力的人，要为自己的死亡负主要责任。

最后法院判决，对于马某的死亡，马某自身应承担40%的责任，户主程某应承担30%的责任，需赔偿马某家属251201元，马某的两名合伙人分别承担15%的责任，各自赔偿马某家属125600元（承担连带责任）。

一审宣判后，詹某提出了上诉，认为自己和马某就是临时合伙，不该赔偿，就算赔偿，也不该和黄某承担连带责任。二审法院审理后认为，詹某确实不该赔偿，但应该补偿，将赔偿改成了补偿，金额不变，也不用和黄某承担连带责任。

四、本案值得关注的2个法律问题

1、类似问题在生活中比较常见，尤其是夏天到了，很多人可能都会遇到拆装空调的问题，作为业主，怎么才能避免类似现象发生？

不少人可能觉得装空调是小事，都是售后安排的，出了事也和自己没关系。实则不然，就像本案一样，户主作为发包方，承揽人在工作过程中出了意外，如果户主存在过错，是要承担赔偿责任的。所以在此提醒大家，接受空调安装、维修、拆卸等的上门服务时要注意以下几点：

第一，要对作业人员是否具有特种行业从业资格进行审核，如没有相关资格就应该要求更换具备作业资格的人来进行。

第二，要督促作业人员正确佩戴安全带、安全帽等安全防护用品，还应该检查相关安全措施是不是合理，比如安全绳所系的窗户是否牢固等。

第三，作业过程中一旦发现存在安全隐患，要立即叫停，督促作业人员整改后再继续作业。

2、作为承接装修、拆装业务的人来说，是承揽关系还是雇佣关系，涉及到发生意外后的赔偿责任比例问题，承揽关系出现意外承揽人自己负责，雇佣关系出现意外雇主负责。这两者一定要搞清楚。

承揽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，完成工作，交付工作成果，定作人给付报酬。承揽关系中承揽人的工作是相对独立的过程，加工承揽给付的报酬不限于劳动力的付出，更在乎的是劳动力付出后的成果。承揽关系中双方之间是平等关系。

雇佣关系是雇主给雇员发放劳动报酬，雇员接受雇主的管理、支配，雇主可以随时安排指挥雇员的工作，雇员对于工作如何安排没有自主选择权，其按照雇主的要求付出劳动力，并获得固定报酬，其所获得的报酬是基于自己的劳动，不在乎劳动力付出后的成果。雇佣关系是支配、服从的关系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。

我新买了一套别墅要装修，找了一家装修公司，约定以50万元的价格将装修工程承包给该公司，那我和该公司就形成了承揽关系。只要我检查过该公司有相关资质，那么原则上来说，此后装修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安全意外就和我无关，因为承揽关系中我只用负责选任义务。

对于装修公司来说，如果他们又将装修项目中的一部分水电工程以10万元的价格承包给了另外3个具有相关资质的人，结果这3个人发生了意外，那该装修公司也不用负责或者不用负主要责任。

但如果装修公司雇佣了3个人做水电，商定每人每天300块钱，这时候如果这3人发生意外，装修公司就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，因为他们形成了雇佣关系。在雇佣关系中，雇员发生意外雇主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。

无论做什么，一定要牢记安全第一，切不可因小失大。

参考资料：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《詹XX、程XX等生命权纠纷民事二审民事判决书》